中国制造业中心如何织出新篇章 从世界工厂到科技强国
2025-07-31 南华早报
在传统制造业曾独领风骚之地,初创企业正迅猛崛起
在江苏省苏州市,初创企业Magic Lab专注于研发可与人类互动、适用于工厂作业的全尺寸人形机器人——这正是长三角地区转型为国家创新枢纽的一个缩影。
该公司总裁、上海交通大学校友吴长征(Wu Changzheng)表示:“包括扭矩电机关节、执行器、控制单元和灵巧机械手等关键部件在内,我们超过90%的零部件均为自主研发和本地生产。剩余10%主要集中在中央处理器(CPU)领域。”
Magic Lab只是重塑江苏及周边浙江省面貌的数千家尖端企业之一。这个昔日以纺织、化工和机械制造闻名于世的长三角地区,如今正孕育着一批对中国未来至关重要的新兴技术公司。
这家初创企业成功研发出集感知、导航与运动控制于一体的通用人工智能模型,使其人形机器人能够快速适应各类任务,并在真实场景中实现协同作业。
吴长征表示,当地政府通过税收优惠、产业园区等扶持政策营造了良好的创新生态,为企业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。公司研发资金主要来自社会资本,其技术创新路径完全由企业自主主导。
MagicLab 选择落户江苏的一大关键因素,在于这里已拥有成熟的制造体系——尤其是在下一代信息技术、高端装备、新材料等先进产业领域。公司方面表示,这让他们能够迅速对接上下游配套,显著降低供应链成本。吴长征团队,已将其人形机器人部署在合作伙伴的生产线上,用以采集真实场景数据并探索多机协同技术——这在中国仍属前沿研究领域。
长三角地区的转型升级,植根于数十年积累的工业底蕴。改革开放启动后,这片东部沿海地区的创业者们迅速兴办民营工厂,使其成为全国首批制造业高地之一。义乌、昆山等城市,都曾长期作为江浙传统产业实力的鲜明注脚——前者以“小商品之都”闻名于世,后者则是全球电子元件产业重镇。
然而这一传统印象正在被快速重塑。长三角如今已站上中国“高质量发展”的最前沿。依托既有产业优势,该地区在国家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布局中,正崛起为创新策源地。
长期以来依托强劲的工业产出、活跃的民营经济和毗邻中国金融中心上海的区位优势,江苏与浙江的GDP总量始终位居全国前五。特别是江苏,几十年来一直位居第二,仅次于广东省,而且差距每年都在缩小。2024年,长三角两省的国内生产总值总和达到22.7万亿元人民币(3.15万亿美元),与英国相当。
中国决策层虽自21世纪初便持续倡导科技自主创新,但“卡脖子技术”“自主可控”等概念真正成为社会共识,却是在特朗普首任总统期间——彼时中美科技博弈正日趋白热化。
2018年,习近平主席将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;次年,国务院发布《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》,明确提出到2025年将该地区建设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高地,重点推动信息技术、生物医药、绿色能源、智能交通等中高端产业的转型升级。
2023年底,习近平总书记当时提出要加快发展“新质生产力”,即以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为核心的新型增长模式。作为经济强省的江苏、浙江被赋予引领转型的重任,使得素有“鱼米之乡”美誉的长三角地区,其“创新沃土”的新形象愈发凸显。
杭州——浙江省省会——凭借“六小龙”的崛起,已成为中国最新的“硅谷”。这六家本土创新企业包括:以深度求索(DeepSeek)、宇树科技(Unitree)、逐际动力(Deep Robotics)、游戏科学(Game Science)、强脑科技(BrainCo)和曼孚科技(Manycore)。以“六小龙”为代表的创新集群,正推动这座浙江省会城市实现数字经济跨越式发展。
江苏则以2163家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领跑全国(2024年最新数据显示,这一数量超越广东的1984家和浙江的1805家)。这些在战略供应链中掌握关键技术的创新型中小企业,成为该省先进制造业的基石。
胡润研究院上海分所合伙人郭珊(Guo Shan)指出,两省的核心优势在于浙江大学、南京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等工科强校构建的“人才蓄水池”。此外,阿里巴巴等科技巨头、活跃的民营经济以及亲商的地方政府,共同形成了独特的创新生态。
“相比北上深,这里虽缺少中央政策倾斜和国际资本青睐,却为地方政府制度创新和中小企业成长提供了更广阔试炼场。”郭珊补充道,“较低的生活成本更使这里成为‘六小龙’和‘小巨人’们理想的创业沃土。”
以苏州为例。这座高铁20分钟直达上海的城市(过去乘普通列车需两小时),早年凭借上海“星期日工程师”(上海专家周末赶来,为当地工厂的技术升级把脉)的技术辐射,成功实现乡镇企业转型升级——如今正将地理区位优势转化为协同创新势能。

苏州市科技局服务处副处长张斌(Zhang Bin)表示,“苏州正发展成全能型选手。”他指出,这座城市的营商环境、产业基础和生活品质已形成独特优势。相比北京、上海、深圳等超大城市,苏州不仅生活成本更低、生态环境更优,更凭借雄厚的制造业基础、活跃的民营经济和长三角战略区位,为人才提供了充沛的就业机会与成长沃土。张斌强调“职业前景与生活品质在这里可以兼得”。
在浙江,政府与企业界人士将本省蓬勃的创新文化归因于两大要素:早期对市场改革的拥抱,以及更为关键的——良性的政商关系。浙江省常务副省长徐文光(Xu Wenguang)在6月12日的新闻发布会上指出:“追溯至计划经济时代,浙江因自然资源匮乏获得的国家投资有限。这种‘倒逼’机制反而促使我们走上创新驱动发展之路。”“在推动科技进步方面,浙江最大的优势在于整体生态系统——政府着力营造环境,企业专注创造价值”徐文光表示,“这种政府与市场的有效协同,为创新创业培育了丰沃土壤。”
总部位于浙江湖州的新能源企业天能集团品牌总监王恒利(Wang Hengli)透露,当地政府通常避免不必要的行政干预,给予企业充分运营自主权,这种对创业精神的尊重已成为制度传统。王恒利表示,“每年春节后首个工作日,地方政府官员都会走访辖区企业。这看似是象征性举动,却体现了对我们企业贡献的认可和亲商理念。”
天能诞生于上世纪末,最初为电动两轮车生产铅酸电池;近年来,公司已将重心转向锂电池与储能系统。凭借全自动化产线和一支由百余名博士组成的研发团队,天能已开发出可在零下70摄氏度(零下94华氏度)环境下运行的电池模型。据2024年报显示,公司计划投入超10亿元研发先进储能与氢燃料电池系统。
尽管国家大力推动新能源产业发展,王恒利强调企业始终保有完全的创新自主权:“在浙江,政府与企业的边界非常清晰。”

即便拥有蓬勃的科技生态和不断涌现的创新企业,该地区仍面临持续性挑战。南京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吴刚(Wu Gang)指出,融资难题是近年主要瓶颈:“当前募资环境并不乐观。但地方政府正日益重视引导基金作用,民间资本也在积极布局潜力领域。”
“地方政府不再直接提供补贴,而是通过共同投资传递政策信号,增强对战略产业的信心。”张斌表示。在财政预算既要保障公共服务又相对有限的情况下,地方政府更多扮演赋能者角色——搭建对接平台,引导资本与企业创新需求有效匹配。
郭珊也提到,私募股权与风险资本缺乏可预期的退出渠道,加之资本市场在科技定价和风险管理方面尚不成熟,这已成为外资欲分享中国创新红利时的首要顾虑。她认为,国内技术的商业化同样面临难题:既要与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企业合作,又要把中国原创的高端技术推向海外——而这两方面都才刚刚起步。
“要弥补这些差距,地方政府和企业或需以全球化视野推进技术研发。双方都应更积极地寻求与海外机构的研发合作及商业化机遇。”虽然退出机制主要取决于中央政策,但她建议地方政府对投资者采取更灵活态度,在“设定投资条款、收益分配和退出方案时给予更大弹性空间,甚至主动促成并购交易”。